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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世纪30年代,宜宾人的三种选择
来源:廉政瞭望 日期:2019/6/5 10:27:57

经过数天海上颠簸,赵君陶终于带着儿子抵达香港,和丈夫李硕勋相逢。“幸亏你早来一周,如果迟来几天,我已到琼崖(海南岛)去了。”李硕勋说。夫妻二人不曾料想,1931年的这次碰面,竟是最后的诀别。

1935年,由于汉奸告密,30岁的赵一曼和多名同志被日军包围,她左大腿骨被打断,棉裤被血湿透,子弹用光,最终寡不敌众被俘。敌人问:“你为什么参加反满抗日活动?她的回答掷地有声:“我们中国人,除了抗日,别无出路!”

两年后,抗日战争全面爆发,在李硕勋、赵一曼的出生地宜宾,迎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迁徙,“热烈欢迎”的呼声在李庄码头久久回响,来自中央研究院、中央博物院、中国营造学社等著名的文化科研机构,在这里开启了崭新历程……

为了同样的初心,或为了信仰,或国难当头,上世纪三十年代的宜宾人为了同一个目的,做出了不同的选择。

热血,从宜宾洒向全国

“如果你说假话,我就敲碎你的脑袋!”

1915年,12岁的李硕勋叩开了军阀兵营的大门,他向胖连长说道:“那个士兵说李鼎三先生窝藏子弹,其实是诬告!他才是窝藏、偷卖子弹呢。他偷出子弹卖给镇里的李二,现在李二还把子弹藏在床铺下的瓷罐.....”没等李硕勋说完,“啪”地一声,胖连长用手打在桌子上,转身就吩咐士兵挖子弹和抓李二。

原来,就在前一天,李硕勋的老师李鼎三无故被抓,他心急如焚,却也没轻举妄动,而是召集小伙伴查清老师被嫁祸的事实后,才鼓起勇气独闯兵营,向军阀控诉了来龙去脉,成功将李老师救了出来。李鼎三老先生噙着泪花,摸着硕勋的脑装说:“人小胆大,有智有谋。孩子,你真了不起。”

1903年,李硕勋生于宜宾高县,年少时他便展现出了过人的胆识。高县纪委副书记、监委副主任黄晓玲告诉记者, 1919年,因“五四”运动引发的抵制日货运动在全川迅速发展,宜宾尤其突出。16岁的李硕勋积极响应号召,率领同学们举行了浩浩荡荡的反帝示威,并将收缴的日货当众烧毁,在宜宾城掀起了一股抗日风潮。

之后,李硕勋赴成都,又到北京,奔上海,考入了上海大学社会系。

在上海大学的两年,他系统地学习了马、恩、列等人的著作,还和同系的赵君陶结成革命伴侣。在上海,他与同样来自宜宾的爱国青年郭伯和、余泽鸿等发起组织了平民世界学社,出版进步刊物,思想、眼界得以进一步提高。1924年,李硕勋成为中共党员。

1926年夏季,北伐战争打响。李硕勋果断投笔从戎,率领部队加入了南昌起义。他受中央派遣担任以叶挺独立团为基础的第二十五师的政治部主任,之后辗转于浙江、江苏、安徽和上海等地,先后出任多个要职。

1926年8月,李硕勋与赵君陶在上海结婚时留影。

时间来到1931年,在香港,李硕勋和远道而来的妻儿度过了温馨而短暂的一周后,只身前往海南岛主持召开军事会议,岂料因叛徒的告密而不幸被捕。敌人打断了他的腿骨,打烂了他的皮肉,却只得到一句“我是共产党员”的回答。李硕勋预感到死亡迫近,内心无畏的他唯一放心不下的,是在他乡的妻子和年幼的孩子。

他在狱中给赵君陶写下了一封令人泣血的遗书:“余在琼已直认不讳,日内恐即将判决,余亦即将与你们长别。在前方,在后方,日死若干人,余亦其中之一耳。死后勿为我过悲。惟望善育吾儿,你宜设法送之返家中,你亦努力谋自立为要。死后尸总会收的,绝不许来,千嘱万嘱。”

1931年9月5日清晨,28岁的李硕勋英勇就义。朱德评价其“人民的坚强战士,党的优秀党员”。后来,赵君陶含辛茹苦养育儿女二人长大成人,长子李鹏后来担任国务院总理、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等职。

值得欣慰的是,对于李硕勋从事的革命事业,一代代宜宾人前赴后继,奋斗不息。1927年,时年27岁的郭伯和面对酷刑坚贞不屈,从容就义;1934年,率领红军川南游击纵队的32岁余泽鸿在转移中牺牲;朱德元帅也与宜宾也有一段7年不解之缘。他在南溪接受了马克思主义,走上了革命道路……宜宾人尚武、热血、无私的一面,在1930年代这一血与火的考验中,迸发出义薄云天的豪情。


前线,他们为国死战


“你们不用多问,反满抗日就是我的目的、我的主义、我的信念!”

赵一曼的脸色惨白如纸,下身的青棉裤腿已被鲜血浸透,伤口被虐打的剧烈疼痛让她濒临昏死。饶是如此,这名命悬一丝的女犯依旧令侵略者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威压——面对义正言辞的赵一曼,审讯与被审讯的角色仿佛被调换,他恼羞成怒,叫来医生命令道:“这个女人,不管怎么样,不能让她死在这里。”

这是1936年,抗日英雄赵一曼在东北被捕审讯的经历。回首赵一曼的一生,她宁死不屈的英雄气概的养成,与其成长环境——宜宾这方沃土有深厚关系。

1905年,赵一曼出生在翠羽丹霞、茂林掩映的宜宾,家中排行老七,深受父亲宠爱。长到8岁,父亲雇了先生在家开设私塾,她便借这机会随族中子弟就读。赵一曼纪念馆党支部书记廖永红告诉廉政瞭望记者,在家乡,赵一曼受到了浓厚的革命熏陶。1926年2月考入宜宾女中(现宜宾二中)后,赵一曼被选为女中学生会常委兼交际股股长、宜宾妇联常委会主席。同年,中共宜宾特别支部成立,她即由团员转为共产党员,同时担任宜宾妇联和学联党团书记。

“知道在东北抗日时期,敌人管她叫什么吗?红装白马女匪首!”在位于翠屏区的赵一曼纪念馆,解说员给大家讲道,1932年,赵一曼到东北地区开展革命工作,在粗犷豪放的北方汉子中间,柔弱的赵一曼做起事来却让人叹服。一次,第三军三团一部在山里被五六百伪军包围,紧急时刻,赵一曼身骑白马,带领游击队从敌人背后发起猛攻,把敌人打得落荒而逃。骑着白马、手使双枪的赵一曼形象从此深深留在柱河抗日游击队人民心中。

1935年11月,赵一曼不幸负伤被俘,经受了日军长达九个多月的关押审讯。然而无论是打、烧、电刑,还是拉拢利诱,侵略者也没有从赵一曼那里获得有价值的应答。

赵一曼遗书。

1936年8月1日,赵一曼被押上去珠河县(今尚志市)的火车,预感到可能将就义的她,想起了远在四川的儿子,她要了纸笔,给儿子写下催人泪下的遗书:“母亲对于你没有能尽到教育的责任,实在是遗憾的事情。母亲因为坚决地做了反满抗日的斗争,今天已经到了牺牲的前夕了。希望你,宁儿啊!赶快成人,来安慰你地下的母亲!在你长大成人之后,希望不要忘记你的母亲是为国而牺牲的!”

作为兵员和军需的重要补给地,抗战时期的宜宾涌现出了一大批爱国志士,除赵一曼外,还有爱国将领周希濂、兵工专家刘鼎等。1931年到1945年整整14年间,据当时初步统计,从宜宾地区出川抗战的将士共牺牲2482人(实际牺牲将士远不止此数),做出了巨大的贡献。

后方,文化的避难所

“不得了了,史语所藏有大量的人体骨骼!下江人吃人了!”抗战时期的一个夜晚,在宜宾李庄静默的山坳间,一声高喊让当地村民纷纷侧目,并朝着出声方向——史语所暂住的板栗坳张家大院狂奔而来……要弄清这出误会的来龙去脉,得从一场文化大迁徙说起。

自重庆沿长江逆流而上,便是水网密布的宜宾区域。它是四川境内除重庆外内河航道最为发达的地区,也正因为如此,抗战时期,同济大学、国立戏剧专科学校等汇集于此,而小小的李庄古镇,更是容纳了中央研究院、中央博物院、中国营造学社等著名的文化科研机构。

当前翠屏区正打造的李庄廉洁文化教育基地,还原了这段历史:1937年,八一三淞沪会战中,同济大学校舍遭到炮击,被夷为平地,全校师生先后流亡到浙江金华、广西八步、昆明等地。国难当头,李庄人毅然接收了师生,并发出了“同大迁川,李庄欢迎,一切需要,地方供给”的16字电文。然而,李庄面积不到一平方公里,全镇仅3000余人,是傅斯年口中的“地图上找不着的地方”,怎么接纳数以万计的“下江人”(因内迁李庄的人都来自长江下游)呢?原来,以罗南陔为首的李庄乡绅开会研究,决定“动员民众腾出“九宫十八庙”。

宜宾市翠屏区纪委监委组织部副部长徐红梅告诉记者,经考证,当时李庄共有大小庙宇殿堂近40座,大多是供奉神佛的处所,将“神位”请出庙宇,无疑是要“挑战”当地百姓的家族伦常。但“一切需要,地方供给”绝不是空话。李庄乡绅纷纷迁居乡下,并在禹王宫,祖师殿,东岳庙等地,一次次地开展说服工作:

“日寇正在我们的领土上烧杀掳掠……我们的祖先自古崇文尚义,为了民族未来、抗战胜利,暂时把菩萨请走,腾出寺庙,相信菩萨会保佑我们。因为这是为国家出力!”

很快,李庄尽一切所能,腾空了庙宇,敞开了祠堂,用滑轮吊移动了神像,甚至让出了婚房,终于摆下了安置学子们急需安顿的书桌,解了同济大学及其他文化单位的燃眉之急。

1940年到1946年,近十个文化教育科研单位长驻李庄长达6年。除了梁思成、林徽因外,同期迁徙到李庄的人员还有:傅斯年、李济、童第周等,他们或者是当时的学界名流,或者后来都成长为各领域的学术大家。在李庄潜心科研的六年,为他们取得丰硕的科研成果提供了条件。民主人士黄炎培先生抗战时期路过宜宾时,写下“此地最宜宾住”的感慨。

不过,李庄骤然迁入大批机构,当地人也曾闹出风波。同济医学院要开解剖课,史语所藏有大量的人体骨骼,中国营造学社要测绘古墓……在当时的李庄人看来,这些“下江人”的行为颇有些匪夷所思,这才发生了前文的一幕。为了揭开秘密,1941年6月19日,一场国家级水准的文物科普展览在李庄开幕了。消息传开,专程从外地赶来的参观者络绎不绝,这让当时封闭的李庄,以及宜宾、四川、西南的民众、学生大饱眼福,大开眼界,误会也随之消除。

在李庄与重庆、昆明、成都并列为“抗战后方中国四大文化中心”同时,国立戏剧专科学校也内迁宜宾江安县,在该县文庙办学长达6年。

曹禺曾回忆,“我在江安住时,江安一些绅粮(大户人家)挺好。当时,我们生活很苦,他们随时接济我们,我们不少穷学生也跟着沾光。”在江安,曹禺、余上沅、吴祖光等剧专师长都得到较好安置,使其完成了《蜕变》《北京人》《正气歌》等名作。对于学生,当时剧专排戏,江安群众“凭物看戏”,场场火爆,解决了他们的生活困难。“有时学生外出吃包子没付够钱,江安生意人也睁只眼闭只眼。”国立剧专史料江安陈列馆馆长张毅告诉记者。

国立剧专在江安培养了谢晋、刘厚生、陈怀恺、张定和等艺术界大咖,谢晋还与江安人徐大雯成就了一生姻缘。后来,吴祖光曾写诗追忆:“长江情意一线牵,北望青青四面山。四十四年寻旧迹,几生修得住江安”……
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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